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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全線追兇》--會說話的死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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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韋一同

  
引子

  夜裡十一點,青羊鎮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窗戶裡還透著光亮,街道上一片靜謐,連個人影都沒有。

  鎮外兩公里處的宏遠木材加工廠,鋸齒切割著木材,發出“嗤嗤”的響聲,與鎮上的安靜形成鮮明的對比。

  張東昇聽著這聲音,滿意地笑了,開車出了廠門,往鎮上駛去。

  路面有些霧氣,張東昇開得慢,大概開了一公里,看到前面路邊有個人影,他減慢了速度,待隔得近了些,發現是一個人拿著手電筒在走。

  青羊鎮並不大,常住的就那麼些人,基本上都互相認識。張東昇想看看是誰大晚上出​​現在這裡,慢慢往前開,那人感覺到身後的遠光燈,也站定步子回過頭來望,這下張東昇看清楚了,果然是熟人。

  張東昇停下車,搖下車窗,把頭向外探了探,那人見狀一路小跑到了車跟前,臉上堆著笑容。

  互相打過招呼後,張東昇問:“這麼晚了,你怎麼在這兒?”

  那人弓著腰站在駕駛室旁說:“剛到村裡朋友家去喝了點酒,這不正往回走麼。”

  說完,他打了個酒嗝,張東昇不由皺起了眉頭:“上車吧,我順路送你回去。”

  “好。”那人說完,卻又像想起了什麼:“哎,你車子前面的牌照怎麼沒有了?”

  張東昇心裡疑惑,打開車門走到車頭處,正準備去看車牌,腦子裡卻響起“嘭”的一聲,只覺天旋地轉,往前栽了下去……


  市郊的青羊鎮發生一起性質惡劣的搶劫殺人案,兇手手段極其殘忍,死者後腦勺被敲碎,臉部因與水泥路面撞擊而血肉模糊,面容不易辨認,心臟處被捅了五刀,現場未發現凶器。

  此外,與普通的搶劫殺人案不同的是,屍體的臉上放了一副小丑面具。

  當地派出所接到報案後,立即上報給分局,分局局長見案情重大,又報給了市局,市局領導高度重視,指派刑警大隊辦案經驗豐富的楊峰帶隊前往接手。

  由於上一起“女屍殺人案”的損耗,楊峰組只剩下三人,組長楊峰,綽號“瘋哥”,42歲,十多年的老刑警,破獲要案大案無數,深得領導信任。

  文雅,28歲,警界女干探,公安大學刑偵專業畢業,是市局特意從梓州縣局要過來的人才。在詭異的“女屍案”中,文雅表現極為出色,找到多起破案的關鍵線索,“女屍案”結案後,局裡本來對其另有任命,哪知又出了這起搶劫案,只有先擱置了。

  我,陸揚,29歲,兩年前進入刑警隊,至今共辦理十餘起刑案,在瘋哥的帶領下,進步明顯,善於從細微處著手,發現重要線索。

  接到命令後,瘋哥向大隊長請示,組里人手不夠,請求調配,大隊長笑道:“分局會有兩名案偵民警臨時編入你們組,你們成立一個五人專案組,由你全權指揮調度,你每晚將案件進展情況告訴我就行了。”

  領命後,我們三人就驅車往青羊鎮趕去,路上,瘋哥向我們通報了案情。

  屍體是清晨六點半被兩名小學生髮現的,他們每天早上從村里出發,先走一段山路,再沿著大路步行去鎮裡的小學上課,案發地是他們的必經之路。

  “六點半天都沒亮吧,小學生這麼早就要上學?”文雅有些疑惑。

  瘋哥回答說:“學校八點鐘上課,他倆是值日生,得提前一個小時到。”

  案發現場停著一輛黑色轎車,車頭朝向鎮子,四扇車門處於關閉狀態,車子右邊的地面平躺著一個人,兩腳對著鎮子方向,他的臉上放著一個顏色鮮豔的面具。

小學生本想揭開面具看看,卻被地上大片已經凝固的暗紅色血液嚇得不輕,一路跑到學校,給門口的值班老師說了這情況,老師馬上報警,並與派出所民警一起趕了過去。

  我們到現場時,並沒有看到預想中的多人圍觀場面,只有三名男子和一個警察,地上的血跡尚未清洗,屍體、轎車卻都沒在。

  瘋哥上前接洽後得知,青羊鎮從未發生過如此惡劣的殺人案,為了不引起恐慌,分局刑警勘察完現場後,直接把屍體拉走了,轎車也被拖去分局刑警隊作深度痕跡檢測。

死者面部被毀,根據轎車車牌號初步確定了其身份,再通知家屬前來對體形特徵進行辨認,現在基本上已經核實了:張東昇,男,鎮上一家木材加工廠的老闆,現場的黑色雅閣車正是他的。

  張東昇的手機、手錶和錢包均未找到,這也是判定此案為搶劫案的重要依據。

派出所掌握到的情況是,昨晚十點過,加工廠的工人趙勝打電話給張東昇,告知其機器出現故障,無法作業,隨後張東昇從鎮上開車至廠裡,排除故障後離開工廠回鎮子,途中與兇手相遇並被殺害。
[隨機語錄]:

“怎麼有股酒味?”瘋哥嗅了嗅鼻子問。

  “剛才的酒味還大一些,現場的取樣已經送檢了,另外還發現有玻璃渣,疑似酒瓶碎裂後產生。”回答的是分局的刑警袁權,他們已經做完了現勘工作,稍後會給我們一份完整的報告。

  “面具在哪?”瘋哥又問。

  “我們在現場進行了初查,面具上沒有發現指紋,轎車車門上有死者指紋。鑑於案情重大,我們沒有在現場開車門,而是用拖車將其送至分局刑警隊作深度痕跡檢測。”袁權回答說。

  “不錯,理應如此,案發時可有目擊證人?”瘋哥問這話時,目光看向那幾名圍觀的男子。

  袁權介紹說,青羊鎮是在M市“城鄉一體化”進程中產生的新鎮,雖是住到了鎮上,多數居民仍然保留著農民的生活習性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案發時,鎮里人幾乎都睡覺了,沒人看到。

  “腳印檢測情況如何?”

  袁權搖頭說道:“路面是水泥材質,不容易留下鞋印,加之這幾天夜裡風大,鞋印的採集就更難了,就算能採集到,可這路上本就人來人往,採集到的鞋印沒有太大意義。不過,死者身上衣褲有磨損,經勘測證實,其被移動過。”

  “從哪移動到哪?”瘋哥看著地面問。

  袁權走到一處地方回答:“這是轎車的駕駛位外面,有一小團血跡,我們推測死者面部即是在此處被撞爛的,隨後,死者從這裡沿著車頭被拖到了車子的右側,途中有血液滴落在路面。”

  我暗自點頭,剛才瘋哥介紹案情時,提到死者是雙腳對著鎮子方向的,這也能佐證袁權剛才所還原的過程。

  “死者家屬呢?”文雅問。

  “張東昇有個老婆,昨晚趙勝打電話時,他與老婆已經睡了,他接了電話離開家裡,他老婆繼續睡,直到今早才知道張東昇死了。”

  “張東昇一夜未回,他老婆都沒覺得奇怪?”文雅皺起了眉頭。

  “廠裡有宿舍,以往張東昇半夜去廠裡處理事情,如果太晚的話就不會回家,直接在宿舍裡將就一晚,所以他老婆並未放在心上。”袁權解釋說。

  “十一點那麼晚了,廠裡還有人幹活?”這是我問的。

  “這個問題還是讓趙勝來回答你吧。”袁權說著,把旁邊一男子拉到了我面前。

  這男子四十多歲,皮膚黝黑,鬍子拉碴的,外貌倒是與“工人”二字匹配。之前我以為他是看熱鬧的,沒想到是案件的關鍵證人。

  趙勝告訴我們,加工廠規模小,只有六名工人,平日裡的活計白天就能做完,遇到有客戶趕時間的,老闆才會要求他們加班。昨晚有一批樟木需要切割,剛好輪到趙勝和樑三山加班,切割了大半樟木後,機器突然出了問題,發出異響,趙勝給張東昇打電話,他接到電話後到工廠排除了故障,哪知在回鎮上的途中遇害了。

  “樑三山呢?”瘋哥問。

  “是我。”另一名男子走出來說道,他三十來歲,臉上灰撲撲的,身材魁梧,一看就是乾力氣活的。

  “事情是趙勝說的這樣?”

  樑三山不停點頭:“是的,是的,張老闆走後,我倆又繼續切割樟木,做完後就回寢室睡了,期間並沒聽到奇怪的聲音。”

  瘋哥點了點頭,看著剩下的一​​名男子問:“你又是誰?”

  我們來時,這裡有三名群眾和一名警察,警察是袁權,群眾除了趙勝和樑三山還有一人,瘋哥問的正是他。

  “警官好,我是宏遠木材​​廠的主任金志成,我們老闆讓我在這裡協助你們調查此案,並做好後勤工作。”男子恭敬地說道,同時從手提包裡掏出一包南京牌香煙,作勢欲給我們散發。

  瘋哥擺手拒絕了他的煙,冷眼看著他問:“你們老闆不是死了麼!”

  我們廠是兩個老闆合夥開的,我說的是另一個老闆。 ”金志成賠笑著解釋道。

  他是標準的國字臉,臉上有些斑點,膚色卻比趙勝二人白了許多,戴著一幅黑框眼鏡,鏡片後的一對眼睛比較小,笑起來都快瞇成一條縫了。

  “另一個老闆?”文雅若有所思地問。

  “是啊,張東昇是技術入股,沒出多少錢,只能算二老闆,周子國是我們大老闆,就是他讓我過來的。”金志成臉上始終帶著謙卑的笑。

  “技術入股?廠裡機械出故障都是他負責維修?”文雅追問。

  金志成肯定地回答了文雅,並說以前一些老工人呆的時間久,也會些簡單的維修,但趙勝這批工人進廠的時間都不長,沒敢讓他們動機器。

  之前我就有些疑惑,張東昇作為一個老闆,怎麼半夜還要去廠裡修機器,原來是這樣。

  不過,我聽出了另一層意思:“照你這麼說,現在的六個工人都是新來的?”

  “恩,最長的也沒超過一年。”

  文雅問:“老工人怎麼全走了?”

  “這兩年經濟形勢不行,加工廠生意差,一年前老闆給工人降工資,他們不樂意,以集體不干為由要挾老闆,老闆沒鬆口,他們就陸續走了。”

  “你也是新來的?”
[隨機語錄]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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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不,建廠的時候我就在了。”金志成從褲包裡掏出一包驕子,給趙勝和樑三山散了後,自己也點了一支。

  我琢磨著,能讓老工人全部離職,估計工資降低的幅度有些大。這倒讓我想起以前在巡警隊時調解過的一起糾紛,勞動合同到期後,老闆不願意再僱傭某個員工,就降低那個職位的工資,逼著員工主動辭職。

  文雅揮手扇開金志成說話時吐出的煙霧:“你的工資沒有降?”

  “嘿嘿,周老板是我姐夫,他看在我姐的面上,沒給我降。”金志成看到文雅的動作,不好意思地把剛點的煙扔掉了。

  張東昇與周子國都是老闆,金志成提到二人時的表情卻完全不一樣,原來有這層關係在裡面。想必在他心中,張東昇也不過是個“工人”而已。

  “你們周老板人呢?廠里二把手死了,他都不露個面?”瘋哥接過話頭問。

  “今天不是有一批樟木要交貨麼,所以昨晚才讓工人加班,周老板正在廠裡接待客戶。”金志成說完,又加了一句:“他可是第一時間就來現場看過了的,這位警官知道。”

  袁權點頭證實了他的話,並說:“楊哥,這裡不是問話的地方,我們還是去鎮派出所吧。”

  瘋哥同意了他的提議,叫加工廠的三人跟著一起走路過去,我和文雅則開車跟在他們後面。

  車速很慢,我邊開邊觀察著兩邊的地形,青羊鎮離市區有二十多公里,由於是新鎮,還沒有發展起來,建築以民房為主,且比較集中。

  所以,雖然案發地離鎮子只有一公里,路兩旁卻沒有建築,一邊是個小山坡,一邊是田地。

  張東昇昨晚離開工廠時不到十二點,工廠離事發地差不多也是一公里,車子開過來只需幾分鐘。然而,張東昇遇害後,直到第二天清晨六點過才被發現,足見青羊鎮的冷清。

  當然,這也與兇手把屍體搬到轎車右側有關,如果屍體是在駕駛室那一側,一旦有車輛經過,司機必然會看到。黑黢黢的夜晚,只是一輛轎車停在路邊,自然沒人去理會。

  可以說,兇手的這一舉動為他離開現場並隱匿起來爭取了充分的時間。

  “這裡沒什麼人氣,大半夜開車過來還真有些發怵。”我對文雅說道。

  “是啊,所以,到底是什麼理由讓張東昇停車的呢?按袁權所說,轎車是靠右停在路邊的,也就是說,張東昇並不是半路突然剎車,而是按正常程序靠邊停車。”

  我思慮一番,得出兩個結果:“要么,是車子出了問題,而張東昇也察覺到了,準備停車查看;要么,是路邊有人,並且那人引起了張東昇的注意,讓他有必要停車。”

  聽我說完,文雅接著道:“那麼晚,四處都是黑的,就算車子出了問題,一般人都會開回家再檢查的吧,除非是特別嚴重的問題,這個等分局刑警隊檢測完車子後就知道了。我更傾向於第二種情況,是兇手故意站在路邊的。”

  文雅的意思很明顯了,在那種時間點、那種環境中,如果是一個陌生人站在路邊揮手,多數司機都不會停車的,除非是熟人!

  我往前看去,瘋哥和袁權走在最前面,瘋哥邊與他交談邊留意著路兩旁,不時停下來查探一番,金志成走在他們身後,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,趙勝與樑三山在最後,他倆也不時交談幾句。

  我接著剛才的問題想,青羊鎮雖然不大,可常住人口有近三百人,其中,張東昇認識的少說也有一半,單是從“熟人”這方面,還真不好調查。

  從表面上看,趙勝與樑三山似乎可以排除嫌疑,因為張東昇是開車離開工廠,他們二人即使在他出發後馬上離開,也是追不上的,並且他倆可以互相作證案發時對方在廠裡加班。

  然而,如果他們是同夥且都在說謊呢?

  是趙勝打電話叫來了張東昇,若他們事先有預謀,那就順理成章了,他們完全可以找藉口坐張東昇的車一起離開,然後在中途作案。

  想到這裡,我驚呼:“不能讓趙勝和樑三山呆在一起!”

  然而,文雅聽了我的分析後卻說:“沒必要,如果真是他倆做的,他們定然早就商量好了,現在把他們隔離開來,意義不大。再者,就算叫張東昇出來是兇手計劃的一部分,那廠裡的其他工人也可以事先對機器動手腳,爾後埋伏在路邊,等著加班的工人給張東昇打電話,這樣的話,所有工人都有嫌疑。”

  文雅說的倒也不無道理,要真是他們的話,案子反而就簡單了,只要分別對他們進行連番訊問,總有人會露出破綻,看他們的樣子也不像是反偵查意識極強的高智商罪犯,再一個,對車內痕蹟的檢測也能有些線索。

  
[隨機語錄]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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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派出所後,所長接待了我們,進一步講了些青羊鎮的情況。

  青羊鎮的多數居民仍然有自己的田地,因為離城近,農活少的時候,勞動力會去城裡找事做,留下的多是老人孩子,青壯年不到五十人。

  瘋哥問:“這裡的案件一般以什麼為主?”

  所長回答:“警情以糾紛居多,案件嘛,一年也就幾次盜竊案和打架鬥毆案。”

  瘋哥又問:“有沒有搶劫案?”

  所長搖頭說:“青羊鎮成立至今,只發生過兩次搶奪案,沒有搶劫案。”

  (注:1、搶劫罪表現為當場使用暴力、脅迫或其他強制方法,強行劫取公私財物,而搶奪罪表現為乘人不備公然奪取數額較大的財物,使他人來不及反抗;2、搶劫罪不但侵犯了他人的財產權利,還侵犯了他人的人身權利,而搶奪罪只侵犯了財產權利。)

  瘋哥來了興趣:“案卷資料呢?我們想看看。”

  所長說紙質卷宗已經交到分局了,網上能看到電子卷宗,等會就帶我們過去查閱。

  我問:“死者有沒有仇人?”

  所長說道:“張東昇我接觸過,人挺不錯的,沒聽說與誰有過節啊。”

  “他是本地人嗎?”

  所長點頭:“是。”

  從辦公室出來,瘋哥安排我和文雅給金志成三人分別取一份筆錄,他則與袁權去查看那兩起搶劫案的資料。

  因為有了懷疑,在問趙勝與樑三山時,我們用不同的提問方式問了些相同的內容,他們的回答都是互相印證,沒有不合理的地方,在表情方面,既沒有反常的鎮定,也沒有過分的緊張。

  一番訊問下來,我們徹底排除了他倆的嫌疑,隨後分局刑警隊傳回的轎車檢測報告顯示,車裡也沒發現他們進入過的痕跡。

  通過對金志成的詢問,我們了解到加工廠是五年前建成的,最初規模比現在小一些,除了兩個老闆和金志成,只有兩個工人,後來工人數增加到了六個,周老板又配了個司機,剛好是十人,之後人員有出有進,但總數一直維持沒變過了。

  現在的十人當中,周老板和金志成是外地人,周老板城裡有房子,鎮上也有房子,兩邊住,金志成房子在城裡,每天開車上下班。

  其他人都是青羊鎮的,只不過有的住在鎮上,有的住在附近的村里。

  文雅特意問了去年離職的六名工人情況,只有兩人還留在鎮上,另外四個都出去打工了。

  提到這事,金志成像是想起了什麼:“你們剛才問我張東昇有沒有仇人,我記得去年降工資時,他去做工人思想工作,幾個工人一起罵過他。”

  “那兩人既然覺得加工廠的工資低,怎麼離職後又沒去外面找活干?”

  “這個……不好說,他們是倆兄弟,還是你們自己去他們家裡看吧。”

  金志成欲言又止的模樣讓我很好奇,再問他卻始終閉口不說,似乎有些顧忌。

  詢問結束,金志成帶著兩個工人離開了派出所,走之前留下電話,讓我們有需要就通知他,廠裡一定會全力配合警方調查張東昇被殺一案。

  出了審訊室,我和文雅打算去找那倆兄弟問問當時的情況。

  我沒見到瘋哥,就給他打電話,得知他和袁權看了案卷後,正在去其中一名搶奪違法人員的家中。

  讓我意外的是,這人竟是倆兄弟之一。

  加工廠去年離職的六名工人,留在鎮上的二人分別叫許海和許濤,其中弟弟許濤因搶奪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半年,剛放出來一個多月。

  既然瘋哥去了他們家,我和文雅就沒必要再過去,瘋哥安排我們走訪一下鎮上的住戶,看能不能找到些線索。

  從派出所出來,我覺得有些口渴,就去旁邊的小超市買水,付錢時,女老闆見我穿著警服,又是生面孔,猜到我是來辦張東昇案子的,主動與我聊了起來。

  “警官,張東昇死得冤哪,你們一定要抓住兇手啊。”

  我來了興趣:“怎麼個冤法?”

  “我和他是小學同學,我們的住房也是挨著的。他是個老實人,做事踏實,當了老闆也沒有瞧不起我們,平日里見面都會打招呼的。”

  女老闆說到這,探頭往店門外看了看,我問她在看什麼。

  她縮回頭來,神秘兮兮地說:“我看啊,他不是被搶劫,而是被蓄意謀殺的。”

  “為什麼?”

  “我從小在這一帶長大,幾十年都沒見過殺人案,偏偏就張東昇遇著了,我看啊,沒那麼簡單。”女老闆說這話時,一副慎重思考的模樣。

  我本以為她能提供什麼線索,結果是這種臆想性的斷定,我很是無語,拿著水準備離開。

  “警官警官。”女老闆見狀叫住了我,又探頭往外看了兩眼,用比剛才小了不少的聲音說:“張東昇的老婆給他戴過綠帽子。”

  “怎麼回事?”這事倒是挺有價值的。

  “上個月有天半夜,我起來上廁所,在月光下看到樓下有個人影在晃蕩,我以為是賊娃子(小偷),就站窗戶邊盯著他,過了一陣,張東昇家的門開了,那人徑直走了進去。

當時我以為是張東昇忘了帶鑰匙,也就沒多想,結果第二天早上我出門時,碰到張東昇開車回來,我覺得奇怪,等他停好車,問他這麼早去哪了,你猜怎麼著,他說他昨晚一直在廠裡,那會兒剛回來。 ”女老闆說著,咂巴著嘴,滿是惋惜的表情。
  
[隨機語錄]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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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和張東昇上學的時候該不會是戀人關係吧?”

  女老闆扭捏地低下頭:“哪能啊,別人是班裡的尖子生,又念過大學,我這種差生可配不上他。”

  “你知不知道那晚去他家的人是誰?”我問。

  女老闆沒有回答,我仔細一看,她的臉上帶著紅暈,看來還沉浸在剛才那個問題中,我又問了一遍,她才抬起頭說:“不知道,那女人心機深得很,這麼些年,我也就上個月碰著一次。”

  “張東昇老婆也是你同學?”聽女老闆的口氣,對張東昇妻子也比較了解。

  “誰想和她做同學,讀書的時候她比我們矮几個年級,後來考了個三流學校,畢業後也沒找到什麼好工作,成天打扮得跟個狐狸精似的,她嫁給張東昇,還不是看上他的錢了。”女老闆的語氣中帶著鄙視。

  “她和張東昇是怎麼認識的?”

  “兩家大人關係好,撮合的唄。”女老闆似乎有些不甘。

  我見問不出什麼,換了個話題:“鎮上的許海兩兄弟你知道吧?”

  這時,文雅沒等到我也找了過來,她穿的便服,女老闆用考究的眼神盯著她,我忙說文雅是我同事。

  “當然知道啊。”一聽文雅也是警察,女老闆鬆了口氣。

  “他們家的情況你給我說說。”

  “我給你們說了,你們可不能講出去啊,被許濤知道了,會找我麻煩的。”

  金志成和女老闆都不敢提許家的事,看來這個許濤在青羊鎮是個地痞流氓,也不知木材廠當初怎麼把他招去當了工人。

  女老闆講道,許家兩兄弟,老大許海智力有問題,現在三十多歲了,說話做事還像個七八歲的小孩,從小就被村裡的人欺負。

  許濤比許海小五歲,打懂事起,他見著哥哥被欺負都會去幫忙,結果是自己也會挨打。

  直到許濤上了初中,體魄健壯了不少,變得很能打,有兩次把欺負他哥哥那些人的頭都打破了,這種情況才好了起來。

  許濤最討厭別人說他哥哥是弱智,但凡聽到,都會把說的人揍一頓,時間長了,鎮上也沒人敢當面說他們倆兄弟的壞話了。

  不過,許海畢竟是孩童心智,喜歡到底亂跑,許濤要做農活,要掙錢,不可能時刻把他盯著,在許海落單的時候,也會有些膽子大的人偷偷逗弄他。

  “許海這種情況,怎麼還能去工廠做事?”文雅問道。

  女老闆說:“許濤為了照顧哥哥,初中畢業就沒讀書了,也沒出去打工,學了個家電維修的活計,在鎮上擺了個鋪子。不過鎮上畢竟人少,他的生意不行,木材廠招工他就去了。他給老闆說每天上班要把許海帶著,老闆本來不同意,他就說許海也可以幫著做事,哥倆只拿一份工資,老闆當然就樂意了。”

  “那麼,去年從工廠出來後,許濤又繼續在鎮上開家電維修店?”我問。

  女老闆點頭道:“恩,不過他在廠里幹了兩年,重開後,生意比以前更差了,他就開始搞些小偷小摸的事,派出所一般也就拘留幾天,拿他沒辦法,直到有次他搶了別人東西,這才被判了刑。”

  “他搶的誰的東西?”我問。

  “這個……我記不住了……你們警察那不是有資料嗎,能查到吧……”女老闆支支吾吾的。

  我正欲再問,文雅悄悄拉了拉我衣服,然後問:“許濤關了半年,這期間他哥哥由誰照看?”

  “他老爹啊,許濤出生沒多久,他媽就跟人跑了,他爸一直在外面打工賺錢,他們倆兄弟是由婆婆帶大的,前幾年婆婆死了,他爸才回到鎮上。不過他爸畢竟年紀大了,照顧弱智兒子沒有多少耐心,那半年時間,許海隨時都是蓬頭垢面的,就沒穿過一身乾淨衣服,鎮上的娃兒們欺負他,他​​爸也不愛管。有次下雨路滑,他沒走穩摔了一跤,這下腦子更迷糊了,又是弱智,又是精神病,真是作孽。”

  “現在許濤放出來了,應該好些了吧?”文雅問。

  “那是自然,說句實話,許濤對他哥哥是真沒得說,他本來成績很好,要不是哥哥的拖累,他也不至於混到今天這種地步。”女老闆嘆息道。

  之前我猜想許濤是個流氓,聽了他們倆兄弟的事,我不由有些同情起這個與我同齡的男子,他的人生本可以過得很精彩很幸福的。

走出超市,我接到瘋哥電話,他說分局那邊出了幾項結果,其中,案發地的碎玻璃渣經過逐一比對後,證實是紅星二鍋頭的酒瓶部分,他讓我到鎮上各超市、副食店問問購買此酒的人群。

  我們回到超市,詢問女老闆,她說二鍋頭這酒勁頭大又便宜,鎮上人都喜歡喝,有些人去地裡幹活還會隨身帶一小瓶,方便。

  “許濤也喝?”文雅問。
[隨機語錄]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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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喝,怎麼不喝!”

  這條線索讓我們進一步確定兇手就是鎮上居民,在沒有明顯指向性線索時,遵循“由熟至生”的經驗方法,我們決定著重排查加工廠內部人員以及許濤。

  此外,根據女老闆所說,張東昇的老婆也是個重點人員,妻子紅杏出牆,與姦夫共同謀害丈夫的案子並不鮮見。

  走在鎮上,四處的居民向我們投來好奇的目光,我被盯得有些不自在,文雅卻毫不在意地分析著案情:“我一直在想,兇手把死者的臉都撞爛了,還放了一個面具上去,這個行為是什麼意思?”

  “從熟人作案的角度看,兇手心中對張東昇應該是有恨意的,不是純粹的搶劫殺人。兇手毀了張東昇的臉,再放上'小丑'模樣的面具,會不會是兇手認為張東昇平日裡的樣子是偽裝出來的,他的內心世界如小丑般滑稽與醜陋?”我試著說。

  對於這個推斷,文雅也比較贊同,我們下一步需要多了解些張東昇生前的事情。

  耳旁傳來一陣喧鬧,我抬頭看去,發現我們走到了青羊鎮小學附近,這會剛好中午放學,學生都從裡面湧了出來,然後各自散開。

  鎮上與城裡不同,人少,環境也沒那麼複雜,所以家長一般不會接送孩子。

  “快走,傻子又來了……”

  幾個學生哄鬧著往我們這邊跑來,在他們身後,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,他臉上有許多污漬,頭髮上沾著些樹葉渣,身上的衣服倒是比較乾淨。

  此刻,他咧嘴笑著,嘴張得很大,露出黃黃的牙齒,上排的門牙缺了一顆。

  “他就是許海吧。”文雅向男子走了過去。

  “又是弱智,又是精神病……”女老闆的話迴響在我腦中,我急忙跟上文雅,誰知道許海會不會突然發病呢。

  男子保持著咧開嘴的姿勢,像是定格了一般。

  待我與文雅走到面前,擋住了他的視線,他才看向我們,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
  “你是許海?”文雅輕聲問。

  男子收起笑容,呆呆地看著文雅,卻不說話。

  “你別怕……”

  我後面的話還沒說出來,男子突然伸出兩手在胸前揮舞,嘴裡說著:“壞人,壞人!”

  見他這樣,我忙拉著文雅退後了兩步,男子卻不罷休,向我們走來,同時右手握拳高高舉起再用力打下,不停喊道:“敲死你!敲死你! ”

  男子的動作太快,我們又是背對著往後退的,眨眼功夫男子已經到了面前,不得已,我伸手去擋他,兩人的手接觸在一起,只覺他的​​力道很大,我不敢輕視,猛一發力,直接把他推開了。

  沒想到的是,男子力氣雖大,身體協調能力卻差,我這一推,他的上身往後仰,兩腳沒及時退​​,整個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
  “壞人!壞人!”興許是這一下摔得太痛,男子的語調都有些變化,帶著哭腔。

  剛才我們猜測他是許海,按超市女老闆所說,他的智力只有七八歲,沒必要和他計較。想著,我走上前去準備拉他起來。

  就在這時,他從地上摸到塊小石頭,突然向我扔來,我躲閃不及,石頭打在額頭上,痛得我倒吸了口涼氣。

  看打中了我,男子笑了起來,又去地上摸石頭。

  這下我是真的惱了,幾步衝到他身後,用控制嫌疑人的方法,把他的兩手牢牢扣住,再用右腳膝蓋頂住他的後背。

  男子動彈不得,哇哇大叫,身體也不停扭動。

  “你幹什麼!”

  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文雅臉色微變,對我說:“有人來了。”

  我控制著男子,不敢鬆手,但這種姿勢也沒法回頭。

  “陸揚,放開許海。”是瘋哥的聲音。

  聽著是他們過來了,我鬆了口氣,正準備放開手,只覺身子被人猛地拉開,一個人影竄到面前,拉起了坐在地上的許海。

  我看著這人,他長​​相與許海有幾分相似,平頭,眉宇間有股子煞氣,想必就是許濤了。

  “哥哥,打壞人!”許海扯著許濤的衣服,眼睛盯著我說。

  這讓我有些疑惑,女老闆不是說許海是哥哥嗎,怎麼他反而叫許濤哥哥。

  “哥,他打你沒有?”許濤拍打著許海身上的灰塵,關切地問道。

  為了不引起誤會,我趕緊上前去解釋了幾句,許濤卻並不領情,甚至看都沒看我,他整理著許海頭髮上的碎渣,又問:“哥,他打你沒有?”

  “他,他,不認識……壞人……哥哥……敲他!”說著,許海又向我做著剛才那個動作,右手握拳,高高舉起,再猛地捶下,看得我心裡一緊。

  “我們回去吧,該吃飯了。”許濤拉著許海,轉過身,往他們來的方向走去。

許海的樣子對許濤很是依賴,我明白了,許海雖然年齡大些,可他永遠是個七八歲的孩子,每次出事都是許濤保護他,所以在他心中把許濤認作了哥哥。

  他們走遠後,瘋哥問我:“剛才是怎麼回事?”

  文雅把經過講了一遍,瘋哥問我額頭還痛不痛,我搖了搖頭,又問他們怎麼過來了。

  “剛才我們去許濤家問情況,他很不配合,問了一陣,他說要出來找他哥哥,我們也就跟著一起出來,然後在這裡碰上了你們。”袁權說道。

  “他不配合?”我皺眉問。

  “是啊,他好像對警察有抵觸情緒,估計是在號子裡被獄警修理過。”袁權回答。

  “那你們有沒有問出什麼線索?”文雅問。

  瘋哥掏出煙盒來,給袁權拿了一支,自己點燃一支,這才說:“許濤搶奪案中,他搶的對像是張東昇老婆劉芳。”

  “是她?”我訝然。
[隨機語錄]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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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恩,那天傍晚,張東昇與劉芳吃了飯後,走路去廠裡拿東西,當時劉芳把手機放在上衣包裡,手機上插著耳機在聽音樂。走著走著,她感覺到不對勁,扭頭一看,發現衣服包裡有隻手,她驚呼一聲,那隻手從她包裡抽了出去,手裡捏著她的手機。她認出那人是許濤,張東昇也馬上追了上去,邊追邊喊,本來是追不上的,剛好派出所的警車從鎮裡出來到城裡去,民警下車攔下了許濤。”

  文雅接話道:“難怪剛才女老闆不願意說許濤搶的是誰,現在張東昇剛死,很多人自然容易聯想起之前許濤搶他妻子一事,女老闆是擔心讓許濤知道她在背後戳他壞事,會來找她的麻煩。”

  我說:“不過這個許濤也笨啊,要偷去城裡偷啊,在自己鎮上偷啊搶的,也不怕丟人麼。”

  袁權說:“正因為都是熟人,有時候大家發現了也沒有追究他的責任,甚至不會報警,這樣他的違法成本就低了,而臉面對他來說並不重要。那天如果不是剛好被派出所警車遇上,他直接把手機還給張東昇,估計張東昇也不會追究,畢竟許濤以前是他廠裡的工人。”

  “一年前,木材廠給工人降工資,張東昇去做工人的思想工作時,的確遭到了謾罵,這事在許濤那得到了證實,他承認自己當時也罵過,因為工資降低的幅度太大了。”瘋哥說。

  文雅問:“他搶劉芳手機時,知道那兩人是張東昇和劉芳嗎?”

  瘋哥回答:“當然知道,他說他不會偷窮人的東西,鎮裡有錢的就那麼幾個人。那天他本來只是想偷的,過程中被發現了,索性搶走,他想的是一路跑回去,把手機藏起來,到時候就算劉芳報警,他來個死不承認就行,反正事發地既沒證人又沒城裡的探頭。”

  我很無語,這傢伙倒還蠻懂的,只有受害人的指認,無旁證,無物證,無視頻,嫌疑人拒不承認違法行為,這種案子辦起來的確很棘手,放在鄉鎮上,涉案金額小的話,派出所民警一般都會調解了事。

  “都中午了,我們先找個地方吃飯吧。”袁權提議道。

  去飯館的路上,我問“專案組”還有個人是誰,因為大隊長之前說分局會派兩個案偵民警過來。

  “哦,也是我們隊上的,他回分局去等案發地的檢測報告了,下午再過來。”袁權回答說。

  到了飯館,為了方便說話,我們要了個雅間。

  剛坐下,瘋哥突然想起了什麼:“那個許海,剛才做了個敲擊的動作,張東昇的後腦勺也被敲碎了,這中間會不會有聯繫?”

  文雅說:“以許海目前的狀態應該殺不了人吧。”

  我並不贊同:“未必,許海的心智只有七八歲,卻有著成年男子的身體,剛才我和他接觸時,感到他的力氣並不小,只要有工具,在出其不意的情況下,殺人也不是難事。”

  “他口口聲聲說你是壞人,可他從未見過你,是不是之前受到過什麼刺激?”袁權問。

  我回想著當時的情形說:“那會兒學校正好放學,一些學生從他身邊經過時,會稱他為'傻子',他聽到這個詞都沒有反應,仍然是憨​​笑,可一看到我和文雅,表情就發生了變化,我在想,會不會並沒有特殊的原因,僅僅是我和文雅是生面孔呢?”

  “問一問就知道了。”瘋哥說著,把飯館的老闆叫了進來。

  袁權問:“鎮上誰和許家走得比較近?”

  老闆凝神想了一會後說:“許海的確可憐,大家鄉里鄉親的,以前碰著了,好多人都會給他拿幾元錢,讓他去買糖吃,後來有幾家人的小孩與許海玩耍後被許濤狠揍了一頓,慢慢地,也就沒什麼人與許家接觸了。”

  “是不是那些小孩子欺負許海?”文雅問。

  老闆訕笑道:“小孩子家家的,都是一起玩,哪裡稱得上'欺負'嘛,也就罵幾句,過分點的就是讓許海趴地上當馬騎,許海自己還樂意和他們玩呢。”

  我心想,一個成年男子趴在地上被一群小孩子當馬騎,這還不叫欺負?

  “你家的孩子也和許海‘玩’過吧?”文雅問老闆這句話時,把那個“玩”字咬得很重。

  老闆搓著手,嘿嘿笑了兩句,算是默認了。

  “行,你去忙吧,我們的菜上快一些,下午還有事。”瘋哥說道。

  老闆出門時,回過頭說:“我想起來了,倒是有一個人和許濤關係不錯。”

  “誰?”瘋哥馬上問。

  老闆重新走了回來:“木材加工廠周老板的司機王宇,他小時候與許濤是一個村的,又是班上同學,他從來沒嘲笑過許海。成立青羊鎮後,他們倆家的房子也隔得不遠。”

  老闆說完就出去了,文雅喃喃說道:“又是木材加工廠……”

  “是啊,吃了飯我們就去廠裡看看。”瘋哥點了點頭。

  “瘋哥,許濤家庭情況如何?”文雅問。

  瘋哥回答:“家裡修的兩層樓房,倆兄弟住樓下,他們爸住樓上,樓下只有一間臥室,臥室裡有兩張單人床,其他地方堆放著一些舊的家電,以及一些工具,是許濤的工作場所。房子幾乎沒裝修,也沒什麼電器,他們的經濟收入應該很低。”

  “中途我裝作找廁所,故意走進了兄弟倆的臥室,看到裡面放著不少玩具,雖然都臟兮兮的,卻也不全是便宜貨。”袁權補充說。

  我說:“許濤在外面惡名昭著,對這個弱智哥哥卻是真的用心,家裡經濟本來就差,還捨得給哥哥買玩具。”

  文雅感嘆道:“這就是血濃於水的親情啊。”

  瘋哥卻說:“親情也不見得都有這麼深,我記得你們梓州縣去年就出過一起弒母案。”
[隨機語錄]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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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吃過飯,我們一行四人就回派出所去開上車,前往木材廠。

  木材廠位於馬路邊,周圍建有兩米多高的圍牆,圍牆上插有碎玻璃。大門由兩扇鐵門組成,廠裡的大部分土地上方搭有一個塑料板頂棚,棚下正中間是兩台加工的機床,機床四周堆放著各種類別的木材。

  我們進去時,幾名工人正在裡面忙活,鋸片切割木材,發出“嗤嗤”響聲,空氣中瀰漫著木屑和粉塵,初一進去,我們幾人都咳嗽了一陣。

  適應過後,我數了一下,工人剛好六個,兩台機床邊各有三個。

  趙勝見到我們,笑著走了過來,走近後,喊道:“幾位警官好。”

  嘈雜聲很大,趙勝是扯著嗓子說話的,瘋哥示意他讓工人暫時關掉機器。

  趙勝走了回去,在一個戴口罩的工人耳邊喊了幾句,那個工人點了點頭。

  過了一分鐘,趙勝那邊機床上的木材切割完了,他關了電源;又過了兩分鐘,另一台機床上的木材切割完,戴口罩的工人關了它,環境一下安靜了。

  我們走到趙勝那邊,瘋哥問:“你們昨晚加班時,也是用的這個機器?”

  趙勝點頭說:“沒錯,廠裡有兩台機床,白天同時運行,晚上加班時,就用這一台。”

  瘋哥又問:“昨晚機器出的具體是什麼問題,張東昇修了多久?”

  趙勝回答:“我們聽著機器發出異響就停了,張老闆來了後,重新啟動,聽了幾分鐘,然後關掉電源,拆開外板,把幾顆螺絲扭緊就好了,之後他讓我們切割了一根樟木,聽著沒問題就走了,前後也就二十多分鐘。”

  “只是螺絲鬆了?”瘋哥確定道。

  “是啊。”

  瘋哥有些驚奇:“這種小毛病你們都處理不了?”

  趙勝忙著搖頭:“我們都沒讀幾年書,沒師傅教的話,哪敢隨便亂動這些鐵傢伙,弄壞了可賠不起。”

  “這種故障經常出現嗎?”我問。

  趙勝回答:“機器每天都在運轉嘛,出故障很正常,反正只要有異響我們就會停下,然後叫張老闆過來,不同的聲音對應不同的故障,有時是螺絲鬆了,有時是鋸片該換了,有時是該加機油了。”

  文雅圍著機床走了兩圈,敲了敲它的面板,又摸了鋸片,然後問趙勝:“出現螺絲鬆動的情況多不多?”

  這時那個戴口罩的工人回答道:“廠里安排我在做保養記錄,這兩台機床都舊了,每個月都會出些小問題,螺絲鬆動這種故障,差不多每兩個月出現一次。 ”

  “這台機床上次出現螺絲鬆動是什麼時候?”文雅追問。

  “你等等。”工人說完,從包裡摸出了個小本子,翻看一陣後回答:“你看,到昨晚剛好是兩個月零三天。”

  工人說這話時,語氣很是得意,似乎在說:“你看,我統計的規律很正確吧。”

  文雅看著他指的地方,問道:“既然一直是你在統計,那你應該也會一些基本的維修吧?”

  工人正在洋洋自得,馬上說:“比起趙勝他們幾個,我自然要懂一些,不過廠裡有規定,機床故障只能讓張老闆來處理,所以我雖是見他處理過好多次,卻從來沒親自動手弄過。”

  我暗笑,文雅這是在試探工人,他卻渾然不自知。

  這時,瘋哥問趙勝:“你們周老板呢?”

  趙勝回答:“以往這個時間,老闆應該在午睡,今天張老闆出了事,估計他是睡不著的,我帶你們去吧。”

  從廠棚裡出來,趙勝帶我們往大門走去,原來,離著大門四五米遠的那棟樓就是廠裡的宿舍樓加辦公樓,兩層,下面是工人和司機住的,上面是兩個老闆和金主任的,他們三人的都是套間,既能辦公又能住。

  上了二樓,先經過金志成的辦公室,房門緊閉,窗簾也是拉著的,中間是張東昇的辦公室,房門同樣是關著的,最裡面一間是周子國的,房門關著,窗戶卻是打開的,趙勝到窗戶邊看了一眼,就喊道:“周老板,警官找你。”

  “門沒鎖,請進。”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裡面傳來。

  袁權離門最近,轉動把手打開了房門。

  我們進去時,周子國已經站了起來,走到了辦公桌前面迎接我們,臉上帶著微笑。

  周子國看樣子四十多歲,梳著一個並不時髦的大背頭,臉上的鬍鬚刮得很乾淨,穿一身黑色西服,裡面是灰色襯衣。他與我們握手時,舉止很是儒雅,哪像個木材加工廠的老闆,更像是高級職場經理。

  “幾位警官請坐,上午我有個重要客人要接待,沒能親自到派出所協助你們調查,實在是不好意思。志成回來後,已經把情況給我說了,我讓他去城裡陪著東昇的愛人,幫著打點一下後事,東昇既是我的好兄弟,也是我的左臂右膀,他出了事,我真的很難過。”周子國說著,從褲包裡拿出一盒煙來,挨著給我們散發。

  “周老板,你的時間也很寶貴,我就開門見山了,請問一下,張東昇平日在廠裡可有與誰結怨?”瘋哥直截了當地問。

  周子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:“楊警官說笑了,我們廠裡就麼十個人,大家有錢一起賺,東昇對廠裡的事很上心,對工人也好,沒聽說與誰結怨。”

  “你說的是現在,那以前呢?”瘋哥問。

  “以前?你是指?”周子國的眉頭稍皺了一下。

  “比如說,去年辭職的那幾個工人。”瘋哥不動聲色。

  “哦,你說這事啊,看來你對我們廠裡的情況了解得很透徹,當時降工資是我與東昇商量的決定,再由他去向工人說明。此事的確為他招了不少罵,不過罵我的更多、更難聽,這算不得結怨。”周子國笑道。

  “周老板果然是做大事的,心胸敞亮。我再問第二個問題,青羊鎮上的許氏兩兄弟都曾是你的工人,你對他們二人了解如何?”瘋哥又問。
[隨機語錄]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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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提到許家兄弟,周老板直起了靠在椅子上的身子,有些惋惜地說:“許濤是個乾活的料,許海嘛,雖然有力氣,可畢竟……畢竟像個孩子,我可不敢讓他做重活,就是做一些清潔工作​​。在廠裡的時候,兩人都挺本分的,我完全沒想到許濤後來會做違法的事。”

  “許濤有沒有偷過你東西?”文雅插了一句。

  “這個……”周子國有些遲疑。

  “請周老板如實相告。”文雅盯著他。

  周子國思慮了幾秒後說道:“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了,並且我本人不願追究……”

  瘋哥馬上說:“你放心,我們不會追究他責任。”

  周子國深吸口氣,似做了很大決定,這才說道:“許濤偷過我兩千塊錢。”

  瘋哥問: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
  周子國說:“就在他被抓前一個多月吧,他到我辦公室來借錢,說是家裡開不了鍋了,我二話沒說從包裡拿了兩百元給他,他很感激,還與我聊了些家常,中途我出去接了個電話,回來時他已經走了。下班回城後,我拿出錢包買東西,發現少了兩千元錢。”

  “會不會是你弄錯了?”我問。

  周子國搖頭道:“肯定是他,我拿兩百元出來時其他錢還在,期間我只與他一個人接觸過。”

  文雅問:“你當時沒報警嗎?”

“其他人的話我可能會報警,知道是他,我想了想還是算了,許海那麼個樣子,我就當做好事了。”周子國淡然一笑,接著說:“我們廠雖然效益不高,卻是每年都會給一些慈善機構捐款的。”

  “周老板還真是大仁大義。”站在我旁邊的袁權豎起大拇指道。

  周子國說:“哪裡,這是一個企業的社會責任嘛。”

  文雅沒再說這話題,轉而道:“周老板,能不能麻煩你給我一份你們工廠所有人員的個人資料。”

  “我的也要嗎?”周子國問。

  文雅回答:“是的。”

  “沒問題,我讓志成準備一下,明上午送到派出所。”周子國並沒有表現出不悅,爽快地答應了。

  談話持續了半個小時,最後瘋哥讓周子國打開張東昇的辦公室給我們看看,周子國卻說鑰匙在金志成那裡,只有等他回來才行。

  結束後,周子國本來要起身送我們,這時他桌上的座機響了,他接起後說了好一陣,聽著是生意上的事,瘋哥給他作了個離開的手勢就帶著我們出來了。我走在最後,幫周子國關上了房門。

  “周子國的氣質倒是遠超出了木材加工廠老闆的身份。”出來後,袁權感嘆道。

  文雅卻輕笑道:“這不是什麼好事。”

  “哦?”袁權疑惑地看著她。

  文雅回答:“前段時間,我們組辦理了一起'女屍復仇'案子,那個兇手比周子國的氣質還要好,舉止還要儒雅。第一次見面時,我和陸揚被他的外表迷惑了不少,誰能想到他手上有三條人命?”

  我附和說:“是啊,那兇手的心智與演技實在是厲害。不過,他是留學歸來的成功人士,表現出來的氣質與身份倒也相符,這個周子國的氣質與身份卻是極不匹配。”

  瘋哥說:“查查他的學歷與人生經歷就能有答案了。”

  從張東昇辦公室門口過時,文雅撕下一片衛生紙,揉成一個小團,將其塞進豎著的門縫。如果有人在我們走後進入過辦公室,紙團就會掉落。

  文雅這樣做,明顯是在防著周子國。

  下了樓,我們敲響了司機宿舍的房門,剛才從周子國那得知,他在裡面睡午覺。司機住的單間,與工人的宿舍是隔開的,畢竟是老闆身邊的人,待遇相對要高一些。

  門開後,我們幾人都有些吃驚,王宇是個光頭,臉上的鬍鬚也刮得很乾淨,加之膚色較白,整個頭看起來就像個剝了​​殼的白雞蛋,他的體形偏瘦,沒有多數專職司機的大肚腩。

  看到一群陌生人站在門口,王宇皺眉問:“你們找誰?”

  “我們是刑警隊的,已經和周老闆銜接過了,來向你了解一些張東昇案子的情況。”瘋哥言簡意賅。

  “好的,請進。”王宇鬆開眉頭,側身把我們讓進房間。

  房間不大,裡面只有一張床和一把椅子,王宇說他就白天午睡時過來一下,晚上都回自己家裡住。

  “聽說你和鎮上許濤的關係不錯?”瘋哥給王宇發了一支煙,爾後問道。

  “恩,以前我們是一個村的,我很小的時候,我爸媽說許海很可憐,讓我別欺負他,後來我與許濤又成了同學,我倆一起上學放學,關係的確不錯。初中畢業,我到外面打工去了,過年才會回來,我們見得就少了。直到我爸媽出了事,我回來把房子守著,與他們倆兄弟才又熟絡了起來。”王宇說。

  瘋哥問:“你是什麼時候到木材廠的?”

  “快三年了吧。”

  “一年前,周老板給你們降工資,工人都走了,你為什麼沒走?”

  “當時許濤也讓我走來著,但我家裡就剩下我一個人,工資雖是降了,也能過活,何況我爸媽出事後給我留了一筆錢。再說,給老闆開車,第一是輕鬆,第二嘛,比他們當工人的好處還是要多些的。”王宇笑著說。

  王宇這話不假,在企業給老闆開車和在機關給領導開車一樣,與老闆走得近了,自然會得到一些旁人得不到的好處。

  我好奇的是王宇的家事,他與許濤是同學,那麼也就是三十歲左右,他的父母年紀應該不大,怎麼家裡就只剩他一個人了呢?不過這事不方便當面問,我打算等會去問問趙勝。

  “加工廠兩個老闆,為何只有周老闆配有司機?”文雅問。

  “周老板出的錢多,並且廠裡的業務主要是他在跑,自然要弄體面一些,張老闆是技術出身,幾乎不與客戶打交道。”王宇說的這個理由還是比較中肯。

  “兩位老闆平日的關係如何?”文雅又問。

  文雅對周子國有懷疑也是正常的,親兄弟尚且要明算賬,打夥生意的確不好做,周子國與張東昇二人如果太和諧反而不正常。

  “雖然在一些問題上會有爭吵,但總體還是不錯的。”王宇說。

  “哪些問題?”文雅緊追不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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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王宇搓著手回答道:“比如說工人的管理、工廠的設備更換之類的,都是工作上的問題,並且不會吵得太厲害。”

  “你每天下班後都會把周老闆送回家裡?”

  王宇搖頭道:“我家在鎮上,周老板如果在城裡住的話,是他自己開車上下班,他在鎮上住的話,我才接送他。”

  文雅問:“昨晚呢?”

  “昨天事情多,周老板下班晚,加之今早要交一批貨,周老板就沒回城裡,住在鎮上的房裡,我早上去接的他,有什麼問題嗎?”王宇露出一絲疑惑。

  “對於張東昇的死,你有沒有什麼想法?”瘋哥叉開了文雅的話題,估計是擔心她問得太明顯的話,傳到周子國那裡不好。

  “張老闆平日對工人不錯,也沒有什麼架子,這次真是運氣太差了,唉。”王宇嘆息著說。

  “一年前許濤他們罵張東昇時,你有沒有參與?”

  “當然沒有,畢竟我是準備繼續在廠裡幹的。”

  “鎮上的人都怕許濤,你與他接觸的多,覺得他凶不兇?”我問。

  “許濤最在意的是他哥哥,他若不表現得兇一些,就會不停有人欺負他哥哥。我向來對他哥哥不錯,許濤自然不會兇我。”

  我比了一下許海做的捶打動作,王宇馬上認了出來:“你們見過許海了?他遇到生人時就會做這種攻擊性動作。”

  “這動作是誰教他的?”我盯著他問。

  王宇說:“是他弟弟。許海從小被人欺負,許濤就給他做了一個木頭鎚子,讓他帶在身上,可以嚇唬那些小孩子,不過許海其實很喜歡與鎮上的小孩玩耍,小孩捉弄他他也不會生氣,所以這個錘子從來沒用過。

  許濤因搶奪被抓後,有次鎮上一家人的親戚過來玩,他也去逗許海,許海怕生,拿出木錘子用力敲在他頭上,那人當場就暈了。許海家裡沒錢,對方的醫藥費還是鎮政府幫著解決的。這次事情后,許海爸就把他的錘子燒了,不過許海見著生人還是會做這動作。 ”

  袁權問了句:“許濤怎麼想著給他哥做一把錘子,而不是棍子什麼的?”

  王宇把抽完的煙頭隨手彈出窗外,回答道:“許濤說棍子太長了不好帶,錘子方便,插在腰帶上就行了。還有,許濤用錘子打過架,可能是他覺得錘子比較厲害吧。”

  後面的話讓我們皆是一驚,瘋哥問: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
  “上學那會兒,有好些年了。”王宇回想著說。

  瘋哥問:“他打架時,用的什麼錘子?”

  “鐵的啊,他是一戰成名,打那以後,欺負許海的人少了許多。”

  從王宇宿舍出來,我們四人回到車上,匯總了一下這一天的收穫。

  張東昇接到工人電話出來,返家途中被殺。

  1、死者身上財物被搶,推斷兇手家庭條件差。

  2、死者後腦勺被敲碎、心臟受刺,推斷凶器有兩個,一把錘子,一把尖刀。

  3、從動機來看,加工廠去年離職的工人對其有過辱罵;張東昇的老婆似紅杏出牆,姦夫未知;周子國與張東昇因工作問題有過爭吵。

  4、根據現場情況來看,車輛是正常靠邊停放,兇手應是死者熟人。

  “這四個條件,許濤都符合,他的嫌疑很大啊。”袁權說道。

  “要不要傳喚他?”我看向瘋哥問。

  文雅卻說:“為時過早,我建議等我們把加工廠所有人員的資料拿到並分析後再作決定,周子國昨晚剛好在鎮上留宿,他的嫌疑也不能排除,如果是他的話,搶劫財物就只是假象。還有剛才那個戴口罩的工人,從理論上講,他是可以操控機器出現螺絲鬆動這一故障的出現時間的。”

  瘋哥點了點頭,又問袁權:“鎮上的人知不知道案子的詳情?比如說張東昇的致死原因?”

  袁權回答說:“只有最先到現場的值日老師見過屍體,後面來圍觀的人都不知道,我們給值日老師打過招呼,讓他不要外傳。”

  瘋哥沉吟道:“我就說嘛,王宇與許濤兄弟關係好,他若知道張東昇後腦勺被敲過,估計就不會把許濤曾用錘子打架的事告訴我們了。”

  “瘋哥,接下來我們從哪方面著手?”我問。

  瘋哥說:“暫時只有等,一是等分局那邊的詳細檢測報告送來;二是等金志成把工廠人員的信息拿來,再把張東昇的辦公室打開讓我們勘查。”

  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  是敲擊車窗的聲音。

  我扭頭看去,發現一個人站在駕駛室外,臉上露著憨憨的笑。

  我按下車窗問:“什麼事?”

  那人的的聲音有些耳熟:“警官,我有情況要反映。”
[隨機語錄]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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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你是之前戴口罩那個工人?”文雅認了出來。

  “是我,是我,我叫曾輝,他們都喊我‘耗子’。”說著,男子從包裡摸出口罩,在面前比劃了下,的確是他。

  “耗子?”我有些想笑。

  “嘿嘿,因為我嘴比較饞,喜歡偷嘴。”男子有些不好意思。

  “上來說。”瘋哥打開後排車門,讓耗子挨著他坐在車上。

  耗子一來就給我們講了條重磅消息:“是這樣,我想起一件事,前幾天我加完班,走路回鎮上,在張老闆遇害的地方附近見到個人影。”

  “詳細說說!”瘋哥聽後,兩眼放光。

  “廠裡沒請保安,就給我們六個工人排了班,每兩人一天,白天有活沒幹完的話就這兩人加班繼續幹,沒活干也得住在廠裡守木材。那天是我媳婦生日,我想著還是回去陪陪她,中午就找周老闆請假,想晚上回家住。結果周老闆說第二天一早要交批木材,讓我下班後乾完活再走。

  晚上做完事已經快十點了,我給另一個工人交待後就走了。走到半路,轉了個彎後,我看見前面有個人影,他沒打電筒,我想那麼晚往鎮上走的多半是鎮裡的人,就準備跟上去與他同行……”

  耗子講到這裡就停了,我們幾人異口同聲地問:“後來呢?”

  “有煙嗎?”耗子看著瘋哥,露出一口煙熏黃牙問。

  我很是無語,他還真對得起“耗子”這綽號。

  瘋哥直接把剩下的半盒煙扔給了他,讓他趕緊說,耗子歡喜得很,點燃一支煙後,這才說道:“那人也是奇怪,我剛快走了幾步,他就跑了起來,我喊了一聲,他跑得更快了,我心想你又沒有電筒,我一番好意和你同行給你照路,你不願意就算了,我也就沒追了。”

  “你看見他的地方就是張東昇遇害的地方?”瘋哥問。

  “差不多吧,晚上看不清,不過差也就差一二十米。”男子吐出一口煙道,我覺得有些悶,把車窗打開了些。

  “一般來說,走夜路的人看到後面有光束傳來,都會回頭看看的,那人有沒有回頭?”瘋哥又問。

  耗子搖頭道:“沒有,我只看到他的背影,還用電筒照了照,男的,身體蠻壯的,跑得很快。”

  瘋哥問:“廠裡有沒有其他人遇到類似的事?”

  耗子:“沒聽他們說呢,應該是沒有,誰大晚上跑出來啊,那天要不是我媳婦生日,我也不會撞上。”

  “你說的具體是哪一天?”

  耗子回答:“大前天晚上吧,我們三天一輪,今晚剛好又該我留廠了。”

  “你那天家中有事,與另外不值班的四個工人換一下不就行了嗎?”文雅問。

  耗子忙擺手道:“那可不行,周老板嚴格禁止換班,說那樣就亂了章法。”

  這倒讓我有些意外,周子國看著面善,沒成想管理還比較嚴格。

  我想起王宇的事,就順便問了一下,耗子告訴我們,王宇父母之前都在城裡的工地上打工,三年前,他們施工的一處地方坍塌,兩人都被砸死了,王宇回來後,得到了老闆的一筆賠償,料理完父母后事,他就到廠裡上班了。

  父母的事對王宇打擊很大,他從那個時候起剃成了光頭,並開始吃素,所以身體營養有些跟不上,瘦了不少。

  “他喝酒嗎?”瘋哥問了句。

  “平時要開車,基本不喝,但他酒量好,和周老闆一起去陪客戶吃飯時,周老板喜歡讓他陪酒。”

  耗子走後,我們一合計,那晚的人影多半就是兇手了,他出現在那裡,是在踩點。

  壯實,跑得快,從這描述來看,兇手應該是個年輕男子。

  我們走訪得知,那條路上,夜裡九點後幾乎就沒人了。最近兩次,一次是耗子因妻子生日意外回家,一次就是張東昇出來修理機器。

  兇手既然在踩點,那就是早有謀劃,他是鎮裡的人,當然知道此處夜里人跡罕至,而他仍然選擇此地作為搶劫的下手之處,就是料定會有目標出現。

  “所以,兇手的目標就是張東昇,他也算準了這幾天機器要出故障!”我推測說。

  他們都點頭表示同意,文雅加了一句:“那麼,兇手的範圍就明確了,除了張東昇,現在廠裡還剩九人,再加上許濤兩兄弟,兇手一定在這十一人當中。”

  按理說,廠里之前的那些老工人也有嫌疑,不過上午我們在派出所已經證實了,留在鎮上的老工人只有許海許濤兩人。

  “趙勝與樑三山也可以排除了,如果其中一人是兇手,另一人肯定會指證,搶劫殺人可不是小罪,正常人都不敢包庇;我和文雅上午分別對他們進行詢問,二人的口供互相印證,也排除了共犯的可能性。”我補充道。

  “恩,張東昇開轎車離開,他倆要想犯案,只有找藉口乘坐他的車一起出廠,在這個過程中,要想兩人完全不在車裡留下痕跡,基本上是不可能的。”袁權說。

  瘋哥總結道:“兇手作案乾淨利落,現場沒有留下痕跡,最後還擺了個小丑面具在死者臉上,這不是智力偏低的許海能辦到的。將他排除的話,還剩下八個人。”

  袁權問:“耗子和王宇呢?”

  文雅說:“剛才在廠棚裡,我故意試探耗子,他是完全有能力對機床做手腳進而操控作案日期的,現在他跳出來提供線索,不排除是故意消除自己的嫌疑。並且,他說的兩個特徵再普通不過了,這八人中多數都符合條件,包括他自己。”

  我接著說:“沒錯,如果他說的是假話,那他與王宇仍然有嫌疑;如果他說的是真的,那他和王宇就都可以排除,雖然天色晚,但光頭這個特徵還是很容易看出來的,並且他特意用電筒光照過對方,耗子沒提這個,說明兇手不是光頭。”

  瘋哥:“現在看來,許濤的嫌疑最大,周子國勉強第二,其他六個人,還得等我剛才說的兩樣東西出來後,才能進一步斷定。”

  隨後,我們回到了青羊鎮派出所,所長給我們騰了三間屋子,一間辦公,兩間宿舍,文雅用一間,我們其餘人用一間。

  下午三點,我們在派出所見到了專案組第五位成員——分局刑警隊的毛楓,袁權介紹時,說他的綽號叫“老貓”。

  老貓三個月前才從青羊鎮派出所調到分局刑警大隊,對青羊鎮的情況比較熟悉,所以這次把他抽了過來。

老貓給我們帶來的檢測報告顯示,現場的血液中提取到酒精成分,經鑑定證實,酒精與血液是物理混合,意即不是死者生前飲了酒,而是血液流出後再與酒精混在了一起。

  玻璃渣確實來自二鍋頭酒瓶,但現場找到的玻璃渣不足整個酒瓶的十分之一,且碎得很厲害,無法提取指紋。

  “酒瓶的其餘部分都被兇手撿走了,這麼看來,酒瓶碎裂並不在兇手的計劃當中,應該是他揣在身上,不小心掉了出來。”袁權分析說。

  我表示贊同:“這一點不像是偽造的,可以暫時排除周子國了,他的身份應該不會隨身帶瓶二鍋頭。”

  這一次,文雅沒有否定,不過也沒吭聲。

  屍體面容模糊,有些無法辨認,通過與張東昇父親的DNA比對,證實其正是張東昇。

  雅閣車裡只有兩個人的指紋與毛髮,經鑑定,一個屬於張東昇,一個屬於他老婆劉芳。

  除了檢測報告,老貓把面具也帶來了,面具上未查出有指紋和汗液等信息。

  這是個很常見的小丑面具,黑色的眼眶,鮮紅的嘴唇和圓形的鼻子,嘴唇張開在笑,露出了上面一排牙齒,這東西市裡的批發市場隨處可見,網上也能輕鬆買到,所以要想從面具的源頭去查找兇手線索幾乎是沒意義的。

  “你有沒有覺得這東西面熟?”文雅從我手中拿起面具問道。

“當然面熟了……”我馬上回答,然而,我腦子裡某根神經動了一下,我收了話,凝神想了想,很快明白了文雅的意思:“你是說,許海憨笑起來和這面具相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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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極為神似!”文雅肯定地回答。

  “沒錯,太像了!”老貓附和道,他在青羊鎮工作了好幾年,是專案組裡對許氏兩兄弟最熟悉的人。

  袁權:“難道這才是面具的真實含義?”

  “你們看我像不像小丑?”瘋哥說完,學著小丑面具的樣子做了個表情,很有喜感。

  我們一齊看向瘋哥,忍俊不禁,別說,他學得還真有幾分相似。

  得到我們的肯定後,瘋哥說:“百分之八九十的傻子都是這種憨笑,所以也可能是巧合。接下來,我們要著重調查一下死者的社會關係,真正去了解他,看這面具到底是暗示他表裡不一,還是因為他與許氏兄弟有瓜葛。”

  老貓帶來的線索就這麼多,實際上,對案件的進展並無太大的作用,主要還得看後​​期的走訪。

  我們五人是在專案組的辦公室里分析案情的,瘋哥剛說完,房門就被推開了,所長站在門口:“哥幾個,木材廠出事了,我們一起過去看看吧。”

  所長的話讓我們心頭的弦都繃了起來,文雅最先問:“出什麼事了?”

  “張東昇的親屬把屍體擺到了木材廠門口,讓周子國給個說法。”所長說完就往院子裡走去。

  兩輛警車風馳電掣地趕到了木材廠門口,那裡圍了十多個人,現場鬧哄哄的。

  下車後,我們上前撥開了人群,廠裡的人幾乎都在,看這兩方對峙的陣勢,剩下的人應該是張東昇親屬。為首的是一個年輕女子,她頭髮散亂著,聲音帶著哭腔,臉上掛著淚水,老貓告訴我們,她就是張東昇的妻子——劉芳。

  周子國也在場,被王宇和兩個工人護在身後,即便是這種情形下,他也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,看到我們來了,主動上前打招呼,並把情況給我們介紹了一下。

  半個小時前,劉芳帶著張東昇父母到辦公室找周子國,說張東昇是因廠裡的事才會半夜出門,進而被害,不管兇手能不能抓到,這事廠裡都要負主要責任。

  周子國問她“主要責任”是如何個負法,劉芳要求對張東昇的死賠償十萬元,作為張東昇的喪葬費及安撫費,之後,將張東昇所佔木材廠的一半股權以現金的方式交付出來,從此雙方兩清,不再有瓜葛。

  周子國當然不同意,堅持公是公、私是私,張東昇的確是為了工作而出門,但他是被謀殺,這要等公安機關結案後才能確定兇手是不是有意針對他而來,如果是針對他私人的,那工廠就不能負這個責,如果是意外撞上的,工廠願意承擔所有喪葬費用。現在案子還在偵破階段,周子國祇同意工廠先期拿出一萬元出來,他個人再拿一萬,合計兩萬元。

  至於股權問題,張東昇本就是技術入股,基本上沒有投入資金,他與周子國的協議書上寫得很明確,他只占公司三分之一股權,剩下的都是周子國的,兩人每半年分紅一次,並且張東昇要為工廠做滿三十年的技術顧問。

  周子國讓劉芳拿出股權書,劉芳拿不出來,卻堅持要工廠的一半股權。事關木材廠的存活,周子國沒有妥協,劉芳就把張東昇屍體擺在廠門口,並叫來了張東昇的親屬一起鬧事。

  周子國給我們交待情況時,劉芳不時在旁邊喊上一句:“他放屁……他亂講……姓周的,你沒良心……”

  要不是我們攔著,他們一家人估計都會衝上來抓扯周子國了。

  期間所長吼了劉芳一句,讓她安靜點,她就一屁股坐到地上,要死要活的,說她男人死得冤,現在警察不去抓兇手,還在這兇她。

  劉芳哭哭啼啼的,引來了不少人,等我們問完周子國情況,現場已經有二十多人了,還有路過的幾輛車停下來在看熱鬧。

  “真是潑婦。”袁權小聲嘀咕了句。

  老貓哼了一聲:“這女人厲害著呢,和鎮上好些人都吵過架,張東昇也沒少受她欺負。”

  “女同志,我們到裡面去說吧。”瘋哥怕人圍多了影響不好,走到劉芳跟前,輕聲說道。

  “就在這裡說,有什麼見不得人的!”劉芳不依不饒。

  “張叔,張老闆人都走了,還是讓他安生一些吧。”老貓走到張東昇父母面前,勸著他們。

  “案發才一天,公安機關正在抓緊破案,抓到兇手才是對死者最好的交待,你們這樣鬧,只會影響我們破案的進度!”瘋哥見劉芳不是講理的人,扳起臉說道。

  “你們破你們的,我們又沒找你們的麻煩。”一個小伙子站出來說。

  “警官,我們家東昇人老實,被這周老板算計了,現​​在他人沒了,我們如果不上門要錢的話,誰知道姓周的會不會耍賴,我們這樣做,也是希望東昇的父母妻子能好過一些。”旁邊一個中年婦女把那小伙子拉了回去,自己上前說道。

  婦女的話讓我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張東昇被周子國算計?這是怎麼回事!

  瘋哥緩和了語氣:“請問你是?”

  “我是東昇的媽媽。”婦女正色道。

  “她是張東生丈母娘,剛才那小子是劉芳的兄弟。”老貓在瘋哥身後提醒說。

  我有些愕然,今天這事,出頭的竟都是劉芳那邊的人。

  不過,看樣子,此人應該比劉芳講道理,瘋哥先介紹自己是張東昇一案的負責人,又說定然會幫死者爭取到應有的權利,讓他們配合工作。

  所長也在旁邊搭話,讓婦女勸勸劉芳,雙方到廠裡找間屋子坐下來慢慢談,這樣把張東昇擺在門口,是對死者的大不敬。

  瘋哥講話時,婦女還有些不買賬,所長出面,她的臉色才好了些,畢竟平日里有打交道的時候。

  所長說完,婦女扶起了劉芳,勸了一陣,然後攙著劉芳往廠裡走去,所長忙著招呼其他人把張東昇屍體抬進廠,又勸離了圍觀的人群。

  進了工廠,周子國說去他辦公室談,劉芳這邊是她和她母親二人去,張東昇父母留下守著他屍身。

  現場的警察共有七人,專案組五人,派出所兩人,最後只有我、瘋哥和所長進去,其餘人正好走訪一下張東昇的親屬,了解他的一些情況。

  我們在周子國辦公室坐下後,金志成從外面進來,手裡拿了一疊紙杯子,在飲水機上給每個人都接了一杯水。

  剛才在工廠門口,人太多了,我倒是沒留意到他也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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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金志成倒完水就關上了房門,並沒有要出去的意思,瘋哥也不在意,開口讓劉芳媽說說張東昇被周子國算計是怎麼回事。

  “還是我來說吧。”瘋哥話音剛落,劉芳主動說道。

  “也行。”瘋哥同意了。

  劉芳擦拭了一下臉上的淚水,開始控訴:“東昇最初與周老板商定的股權分配,我們的確只佔三分之一,但周老闆竟要求東昇義務在廠里當30年技術顧問,這不是欺負人麼,這筆工資算下來可不是小數目,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剝削!”

  說完,劉芳端起水杯喝了口,繼續講道:“東昇人老實,當時沒和周老闆計較那麼多,我也是與他結婚後才知道這件事,之前和他提過幾次,讓他找周老闆修改協議,他礙於情面,開不了口,直到兩個月前,我們商量著要小孩,我讓他為孩子著想,把這事先辦了,他才給周老闆提了出來,哪知周老闆一陣忽悠,他又動搖了,最後我不顧臉面來廠裡找周老闆鬧了一架,他才同意修改協議。”

  “那最後這協議是改了還是沒改?”所長問。

  “東昇說改了,改的結果就是把我們的股權修改成百分之五十,東昇仍然在廠里當三十年免費的技術顧客,任何時候機器出了問題都是他來解決。”劉芳回答。

  所長:“新的協議書呢?”

  “這事拖了一個多月,東昇上週才說弄好了,他沒把協議拿回家,肯定放在辦公室裡的。”劉芳很是篤定。

  “有這回事嗎?”所長問周子國。

  周子國看向劉芳說:“你是到我辦公室來鬧過,但我沒同意,後來東昇也沒再提過這事,他那麼給你說,不過是敷衍你罷了。我和東昇一起走過創業最艱難的時期,東昇不是那樣重利的人,這一切都是你的意思。”

  “你放屁!你這道貌岸然的偽君子!東昇從來不會騙我!別以為他不在了,你就可以亂講!”劉芳吵鬧著撲向周子國。

  所長一把攔住了她,讓她冷靜些,劉芳瞪眼看著周子國,嘴裡喊著:“警察,你們把他抓起來啊,我家東昇就是被他殺的!”

  所長一把攔住了她,讓她冷靜些,劉芳瞪眼看著周子國,嘴裡喊著:“警察,你們把他抓起來啊,我家東昇就是被他殺的!“

  劉芳的這句話激怒了周子國,他指著劉芳道:“你血口噴人!”

  “看,心虛了吧,東昇就是你殺的!”劉芳的面部因表情誇張而有些扭曲,她又看向所長:“警察,快抓他啊,他是殺人犯啊!”

  “你……真是潑婦!”周子國也不甘示弱,他實在是淡定不了了。

  這也正常,被人說成殺人犯還能鎮定自若、保持舉止儒雅的話,那才有問題呢。

  “姓周的,你罵誰潑婦呢……你罵誰潑婦呢!”劉芳的媽不願意了,衝到周子國面前,又推又扯的。

  看到這一幕,我頭都大了,虎父無犬子,這女兒如此潑辣,原來是有母親的遺傳基因在裡面。

  我和瘋哥上前去將二人分開,劉芳媽嘴裡還在罵著,我們只有站在她與周子國當中,把他們隔了開來。

  周子國把被劉芳媽扯亂的衣領整理好,然後對瘋哥說:“楊警官,你們都看到了,她們​​不是來談事情的,是來耍賴的,嚴重影響了我這的辦公秩序,你們要為我說句公道話。”

  劉芳母女一聽,罵得更起勁了,這下卻把所長惹怒了,他鬆開劉芳,大聲吼道:“再不聽招呼就都跟我回派出所,我給你們時間吵,不吵夠不准走!”

  所長一吼,劉芳媽的氣勢弱了不​​少:“這不是他先罵人麼。”

  “你不看看他為什麼罵人!是不是兇手是由公安機關調查出來的,不是你女兒隨意就能指認的!要指認也行,拿出證據來!”

  “他……”

  劉芳剛說了一個字,就被所長頂回去了:“你閉嘴!你再這麼鬧下去,有理都會變成沒理,到時候吃虧的是你自己!”

  聽了這話,劉芳才啞了聲。

  “好了好了,大家都冷靜下,我們就事論事。”瘋哥打起了圓場。

  現在雙方的說法不一,我們作為第三方,只有看協議來定論。既然協議有可能在張東昇辦公室裡,那進去找一找就行了,她們找協議,我們找線索。

  說到開辦公室,周子國並無意見,讓金志成帶我們前去找,他自己為了避嫌就不去了,在辦公室等我們。

  金志成先去了他自己的辦公室,打開了一個鎖著的抽屜,拿出一串鑰匙,然後才回到張東昇辦公室門口。

  開門的時候,瘋哥問:“廠裡所有門的鑰匙你那都有嗎?”

  金志成拍著那串鑰匙道:“恩,都在這呢,算是個備份吧,萬一誰把鑰匙搞丟了,可以在我這配。”

  說完,他轉動著插入的鑰匙,房門應聲而開。在這個過程中,我留意到,文雅之前塞在門縫上的紙團已經不在了。

  當時文雅塞得很緊,絕不可能自行掉落的,看來,有人已經進過張東昇辦公室了!

  “金主任,你是和張老闆的遺體一起回來的嗎?”我故意問道。

  “啊?是啊,我陪嫂子在刑警隊等著檢測完了後,就和他們一起回來了。我以為他們只是把張老闆的遺體拉回家,沒想到會直接到廠裡來,真是麻煩你們了。”金志成有些無奈地說。

  “哼!”劉芳瞪了他一眼,卻沒多說,因為她急著進去找協議。

  “是嗎,剛才我們到現場時沒看到你,還以為你是我們上樓後才回來的呢。”我隨口說道。

  金志成臉上看不出異樣:“哦,我剛才上了個廁所,出來時你們都去周老板辦公室了。”

  說話間,我們都進入了張東昇辦公室,劉芳和她媽一進去就到處翻看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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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張東昇的辦公室比周子國的要小一些,連帶著桌子椅子也小了些,聰明人一眼就看得出來,這工廠裡的等級制度還是很分明的。

  我不禁想:周子國對張東昇似乎並不像他說的那樣好,二人之間的關係有待進一步調查。

  張東昇的辦公桌上很整潔,除了鼠標和鼠標墊,就只放著一本書,我走過去拿起來,發現是機械製造業方面的,我沒什麼興趣,就放下了。

  劉芳二人把抽屜裡的一摞摞資料都抱了出來,挨著挨著翻看,看得很仔細,生怕看漏了。

  男人剛死,就鼓動著親屬到廠裡來鬧,主要目的是要錢,再加上她背著張東昇有野男人,這個劉芳也要好生調查一番才行!

  除了桌椅和一張小沙發,房間裡還有一個書櫃,瘋哥站在書櫃前,不時從裡面抽出本書來快速翻動。通過一個人平日看的書籍內容,可以了解他的內心世界。

  我本來也想到書櫃那邊看看的,卻瞟見旁邊還有扇門,我想起趙勝帶我們找周子國時,介紹說二樓的辦公室都是套間,想必那是張東昇的臥室。

  我走過去,轉動把手,房門開了。

  進辦公室時,裡面還是亮亮的,可這臥室門打開,裡面卻是昏暗的,像是個密閉的地方。

  那一瞬間,想著這是一個死人住過的房間,我的心竟是顫了一下。我一把推開門,在門框後找到開關並按了下去。

  昏黃的燈亮了起來,臥室很小,裡面果然沒有窗戶,放著一張單人床,床頭擺著一盞檯燈。

  臥室裡還有一個小門,是關著的,我把它打開,裡面是廁所,廁所上頭有扇小窗戶。

  廁所旁邊的台子上放著一捲紙,還有一本時尚雜誌,應該是張東昇為自己蹲坑時準備的,我隨手翻了翻,上面都是些女性時裝。

  回到臥室,我先看了床下,擺放著兩雙拖鞋,一雙是冬天的,一雙是夏天的。看來這是張東昇的私人空間,劉芳並沒來居住過。

  翻開張東昇的枕頭,下面有一本書,書的封面是純黑色的,上面寫著兩個字——活著。

  這本書我看過幾次,每看一次都會有新的感悟,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它。

  我有些觸動,拿起來翻看著,雖然我的速度很快,但我只需看到裡面那些人物的名字,腦海中就能閃現出他們鮮活的身影。

  這本書講述了主人公富貴在身邊所有親人一一死去後,自己卻倔強又樂觀地活下來的故事。

  我翻到最後一頁,那裡有我喜愛的一段話——

  我知道黃昏正在轉瞬即逝,黑夜從天而降了。我看到廣闊的土地裸露著結實的胸膛,那是召喚的姿態,就像女人召喚著他們的兒女,土地召喚著黑夜來臨。 (本段字為斜體)

  打開檯燈,屋子裡的光線亮了不少。

  我坐在床上,背靠著床頭,閉上眼睛,體會著張東昇夜裡品讀此書的心情。

  人是為活著本身而活著的,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。

  看《活著》的人,要么內心深處本就是積極樂觀的,要么,是想通過看這本書讓自己樂觀面對生活。

  從目前掌握到的情況來看,張東昇應該是個性格內向之人,老實,不善言談,那麼,他應該是偏向於第二種可能,那麼,是什麼事情讓他不樂觀呢?

  我想起了超市女老闆的話——姦夫。

  莫非張東昇一直知道自己老婆與其他男人有染,卻迫於劉芳之凶惡而敢怒不敢言?

  “你幹什麼?”

  一個尖銳的女聲驚得我睜開了眼睛,劉芳正站在臥室門口盯著我,臉色極為不好。

  我不想與她起衝突,合上書,站起身來說道:“我在查找破案線索。”

  “真是的!查線索查到別人床上躺著去了!”劉芳撇著嘴嘀咕道,一把從我手中搶走書,快速翻動起來,沒找到她想要的,又隨意把它扔在了床上。

  隨後,劉芳把張東昇床上的被褥棉絮全都翻了起來,弄得亂糟糟的,我皺眉走出了臥室。

  瘋哥還站在書櫃前,手裡正捧著一本書,看得很專注。

  我有些好奇,走到他身邊問:“瘋哥,有什麼發現沒?”

  “你猜這本書叫什麼名字?”瘋哥抬起頭來看著我,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
  我看了幾句書中的話語,覺得很陌生,我確定自己沒看過這本書,於是坦白說不知道。

  “面具。”瘋哥淡淡說。

  “啊?”我很是意外。

  “你看看吧。”瘋哥說完,把書交到了我手中。

  我把書合上,它的封面是白色的,書名是暗紅色的,像是血的顏色,書名只有兩個字——面具。

  翻開封面,書的扉頁寫著:撕開偽裝的面具,看清你的本心。

  我再次吃驚了,面具,心,光從字面上看,這兩個詞竟是與張東昇的死亡方式有著極為對應的聯繫。

  張東昇面部被毀,心臟被刺,臉上放著一副小丑面具。

  我帶著極大的好奇,往後翻看著。

  這是一本散文集,每篇散文都與面具有關,我看了幾篇,它們的詞藻很華麗,有些內容卻說得太絕對了,全書的主旨就是人人都是演員,戴著一幅面具,這面具騙過了所有人,包括自己,而人生的意義,就是要撕掉這張面具,把本我釋放出來。

  書的最後一頁,有一行手寫的話——我到底為誰而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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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我到底為誰而活?”

  念著這句話,我彷佛能感受到張東昇​​內心的掙扎與無助,他果然是消極的,亦或是說,目前的生活並不是他真正想要的。

  “張東昇是個有思想的人。”瘋哥的話音響起,此時他的手中拿著另外一本書,書名叫做《百年孤獨》。

  生命中曾經有過的所有燦爛,原來終究,都需要用寂寞來償還。

  我說:“他是個孤獨的人。”

  通過這三本書,我對張東昇有了新的認識。

  在外人眼中,他是一個老實人,是個有錢的老闆,家庭境況也不錯,有個漂亮的妻子,然而,這並不是真的他。

  我不知道他內心到底在渴望著什麼,但必定是無法對人說出口的,正因為這種真我展現不出來,他一直很孤寂,活在面具之下。他將《活著》一書放在枕頭之下,每天午睡時都能翻出來看看,這是在對自己進行積極暗示。

  “讓開!”劉芳從臥室裡出來,推開了我與瘋哥。

  她把書櫃裡的書一本本拿出來,翻完後就扔到地上,臉上掛著焦躁之色。

  瘋哥皺眉地搖了搖頭,問我在臥室裡發現了什麼,我說:就枕頭下有本《活著》。 ”

  “恩,我再檢查一下屋裡的家具,你去看看他電腦上有沒有資料。”瘋哥吩咐道。

  張東昇的電腦沒有密碼,桌面很乾淨,圖標不到十個,我從C盤開始,挨著檢查里面的文件內容,基本上都是與機械有關的資料,再就是廠裡的各項表格文檔。

  幾個盤翻完都沒找到有價值的東西,我靈機一動,調出了“隱藏”文件。

  電腦裡的確有些隱藏文件,不過都是些系統方面的,我沒有發現。

  “新協議一定讓周子國偷走了!”劉芳的聲音再次傳來,我抬起頭,只見她滿臉怒容,說完就氣沖沖地往外走去,她媽也跟在後面。

  我怕她們過去又和周子國扭打起來,就起身往門口走,卻被瘋哥叫住了:“幫我把沙發翻過來,下面有東西。”

  瘋哥說話時正趴在地上往沙發縫裡看,我聽著有線索,忙站住了步子,和瘋哥一起把沙發翻了個個。

  沙發翻過來後,我驚奇地發現,在它的底端鑲著一個黑色的塑料盒子,這盒子明顯不是和沙發一體的,而是後期被人為安上的。

  盒子四周各有個扣,我盯著盒子,有種莫名的興奮,因為我知道,這裡面的東西一定很關鍵。

  “打開嗎?”我問瘋哥。

  “開!”瘋哥的手已經扳開了盒子一邊的扣。

  我也迫不及待地伸手過去,四個扣全打開,盒子底板鬆動了,我把底板拿了起來。

  看到盒子裡東西的剎那,我目瞪口呆。

  東西很簡單,類別只有三樣。黑色絲襪,金色高跟鞋,口紅。

  黑色絲襪是全新的,共有五雙;高跟鞋的底端有灰,是穿過的;口紅只剩下半截,顯然也是用過的。

  “這些東西是張東昇的?”我不確定地問。

  “所以,他其實是想當女人?”瘋哥沒回答我,自己又問了一個問題。

  我馬上想到一個詞:“同性戀?”

  瘋哥說:“不一定,他電腦上有沒有相關的照片?”

  我搖了搖頭。

  瘋哥吩咐:“打電話讓袁權過來,把主機搬到刑警隊去做數據恢復,根據以往辦案經驗,如果張東昇真有這種特殊癖好,應該會喜歡自拍的。”

  這時,隔壁辦公室的動靜大了起來,​​瘋哥讓我留下等袁權,他則跑了過去。

  袁權他們就在樓上,很快就過來了,同來的還有文雅。

  看到盒子裡的東西,文雅給我們普及了牌子,三樣都是高端貨,價格不便宜。

  得知有人在我們前面進過張東昇辦公室,文雅很是氣憤:“周子國、金志成嫌疑最大!他們一定是拿走了什麼東西,或者是銷毀了什麼東西!”

  “很可能就是新協議,如果完全沒有這回事,劉芳不會那麼狂熱。”我分析說,並告訴了他們剛才在周子國辦公室裡的談話內容。

  袁權說:“一個隨身帶二鍋頭的兇手,一個紅杏出牆的妻子,一個有著利益爭執的合夥人,張東昇的死越來越複雜了!”

  我補充道:“你說漏了一條:一個住著女人靈魂的男性死者。”

  當然,從理論上講,這個塑料盒子裡的女人用品也有可能是張東昇為某個女人準備的。

  但是,放在如此隱秘的位置,我的直覺告訴我不是這樣,後來在張東昇電腦裡發現的照片也證實了這點。

  隔壁的吵鬧還沒完全停下,我讓文雅過去幫忙,畢竟我們都是男同志,劉芳母女撒起潑來,我們有些不好下手。

  我則與袁權抱著電腦主機、拿著那幾樣東西出了辦公室,出來後,我看到金志成站在周子國的辦公室外,剛才他打開張東昇的門後,並沒跟著我們進去,估計也是想避嫌。

  聽著我們這邊的響動,他也轉頭看了過來。當時我手裡拿著那幾樣東西,金志成臉上露出了詫異,往我這邊走了兩步,卻又退了回去,表情也恢復了正常,沖我們笑了笑,就把頭轉了回去。

  加工廠這會已經停工了,下樓後,我看到所有人都圍在下面,三兩成群地聚在一起,老貓和派出所民警還在繼續詢問他們一些情況。

  張東昇的屍體靜靜地躺在角落,只有他自己的爸媽在陪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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